暑假回乡下,刚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,就看见外婆弯着腰,在院子门口的菜畦里摘黄瓜。宽边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,蓝色粗布褂子被汗水洇出深色的印子,紧紧贴在背上。竹篮搁在脚边,已经盛了大半,翠绿的黄瓜顶着嫩黄的花蒂,红彤彤的番茄像小灯笼坠在枝叶间,紫莹莹的茄子泛着油亮的光,鲜亮的色彩揉在一起,是独属于乡野的、泼泼洒洒的画。
 
  听见我的脚步声,外婆直起身,眼睛倏地亮了,连忙放下竹篮迎过来,手里还捏着一根刚摘下的黄瓜:“丫头回来啦!快尝尝,刚摘的,甜得很。”
 
  这方菜畦,是外婆的心头宝。竹篱笆圈出半亩见方的天地,被她细心地分成一小块一小块。东边的畦里,黄瓜和豆角的藤蔓顺着竹架爬得老高,巴掌大的叶子间,嫩黄的小花星星点点;西边的畦里,番茄和茄子的枝叶长得格外茂密,层层叠叠的绿,把地面遮得严严实实;最南边的角落里,是我爱吃的小青菜,一丛丛绿油油的,嫩得能掐出水来。外婆总说,这菜畦得天天看,少看一眼,心里就不踏实。
 
  小时候,我最爱黏着外婆在菜畦里打转。她蹲在畦边除草,我就搬个小板凳守在旁边,盯着菜叶下的小虫子,一捉就是大半天;她拎着水桶浇水,我就抢过小瓢,学着她的样子往菜根上舀,结果总是水没浇到菜,倒把自己淋成了落汤鸡。外婆从不恼,只是放下水桶,掏出帕子轻轻帮我擦脸,转身就从畦里摘个熟透的番茄,剥了皮递过来: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 咬一口,酸甜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,那是童年里最鲜亮、最难忘的味道。
 
  记忆里有个格外干旱的夏天,接连一个月没下过一场透雨。菜畦里的蔬菜蔫头耷脑,叶子卷成了细细的筒,往日的生机荡然无存。外婆急得睡不着,天刚蒙蒙亮就挑起水桶往河边走,一趟又一趟,单薄的身影在田埂上晃悠。扁担压得她的肩膀通红,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,砸在干硬的泥土里,瞬间就没了踪影。我看着心疼,拽着她的衣角要帮忙挑水,她却摆摆手,笑着揉了揉我的头:“丫头力气小,别累着,外婆能行。” 那段日子,外婆守在菜畦里,浇水、松土、施肥,每一株蔬菜都被她照料得妥帖。
 
  功夫不负有心人。没过多久,蔫掉的蔬菜就重新挺起了腰杆。黄瓜藤上冒出了细细的小瓜纽,番茄枝上挂了青莹莹的果子,豆角也抽出了嫩生生的藤蔓。外婆看着满园的绿意,眉眼弯弯:“草木都是有灵性的,你对它好,它就好好长,给你回报。” 那时我年纪小,听不懂这话里的深意,只跟着她蹲在畦边,数着藤上的小黄瓜。直到后来长大,在城市的风雨里跌跌撞撞,才慢慢懂得,外婆说的哪里是草木,分明是教我做人的道理 —— 用心付出,就总会有收获。
 
  这次回来,我发现菜畦的竹篱笆被重新加固过,爬藤的竹架也换成了新的。外婆说,是村里的小伙子帮忙弄的,语气里满是欢喜:“现在政策好,村里的路修宽了,水电也方便,日子越过越有盼头啦。” 她说着,弯腰从畦里掐了一把小青菜,指尖沾着湿润的泥土:“晚上给你做青菜豆腐汤,你小时候最爱喝的。”
 
  傍晚的风带着泥土的清香,我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,看外婆在厨房忙碌。炊烟袅袅升起,饭菜的香气漫过院墙,飘到菜畦里。夕阳的余晖洒下来,给蔬菜的叶子镀上了一层金边,竹篱笆上的牵牛花悄悄绽开,粉紫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。远处传来村民的说笑声,还有牛羊归圈的哞哞声,交织成一幅温柔的乡村晚景图。
 
  离开乡下那天,外婆的竹篮一趟趟往车上搬,黄瓜、番茄、茄子、青菜,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。车子发动时,我摇下车窗,看见外婆站在菜畦旁,朝我挥手。草帽的影子落在她脸上,看不清表情,只看见她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。
 
  车子越开越远,后视镜里的菜畦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绿点。我忽然明白,外婆的菜畦里种的哪里只是蔬菜,那是她对生活的热爱,是对家人的牵挂。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蔬菜,裹着外婆的爱,一路从乡野来到城市,治愈了我奔波的疲惫。原来,无论走多远,总有一方菜畦,一缕炊烟,在等着我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