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的阁楼总弥漫着樟木与旧时光混合的味道,在角落的木箱里,我意外翻出了一盏煤油灯。玻璃灯罩像蒙着一层薄纱,指尖拂过便是清晰的灰痕,铜制的灯座早已没了往日光泽,绿色的铜锈顺着纹路蔓延,像岁月刻下的苔痕。妈妈凑过来,指尖轻轻摩挲着灯座,眼神变得悠远:“这是我小时候的宝贝,那时候全村没几户有电灯,晚上全靠它撑着亮堂。”
我捧着煤油灯下楼,用软布蘸着肥皂水细细擦拭。玻璃灯罩渐渐透出透亮的质感,铜锈被一点点剥离,露出底下浅淡的花纹。妈妈在一旁找来了小瓶煤油,小心翼翼地往灯座的油壶里灌,“慢着点,别洒出来,以前这煤油金贵着呢,一滴都舍不得浪费。”我捏着细小的灯芯,把它调整到合适的高度,划亮一根火柴。
火焰“噗”地一声跳出来,先是细小的一点,很快舒展成橘黄色的火苗,在灯芯顶端轻轻颤动。光晕透过玻璃灯罩扩散开来,在木桌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斑,连空气中的尘埃都看得清清楚楚。妈妈搬来小板凳坐在旁边,手指在光斑边缘划过:“我上小学那阵,每天放学就得割猪草、喂鸡,只有晚上才能凑着这灯光做作业。灯光弱,做一会儿就得揉眼睛,鼻子里全是煤油味。”
她忽然笑了,眼角泛起细纹:“有回冬天,我做算术题太困,趴在桌上睡着了。头发挨着灯照,‘滋啦’一下就烧起来,我吓得哭叫,你奶奶举着蒲扇冲进来,一把扑灭了火,抱着我直掉眼泪。从那以后,不管多冷的夜,你奶奶都坐在我旁边纳鞋底,时不时提醒我‘灯近了,挪挪身子’,直到我做完作业上床睡熟,她才吹灭灯去休息。”我看着灯焰,仿佛能看见多年前的夜晚,一老一小在灯光下的身影,影子被拉得很长,映在土墙上轻轻摇晃。
我捧着煤油灯往阁楼走,光晕随着脚步轻轻晃动,像一只温暖的小灯笼。昏暗的阁楼被照亮,那些蒙尘的旧物都显露出了轮廓:爸爸小时候玩的木头手枪,枪柄被磨得光滑;妈妈穿过的花裙子,布料已经泛黄,却依然能看出当年鲜亮的花色;爷爷用过的锄头靠在墙角,木柄上有深浅不一的握痕。这些物件在橘黄色的光晕里,都褪去了冰冷的陈旧感,仿佛被注入了温度,每一道纹路都在诉说着过去的故事。
上周的一个雨夜,窗外雷声大作,屋子里的灯突然灭了,空调停了运转,手机也很快提示电量不足。黑暗瞬间包裹过来,妹妹吓得叫了一声。我突然想起阁楼里的煤油灯,赶紧摸黑爬上去把它取下来。当火焰再次亮起时,橘黄色的光晕瞬间填满了客厅,家人的脸庞都被映照得格外清晰。
爸爸搬来棋盘,在灯光下和爷爷对弈,棋子落下的声响格外清脆;妈妈和奶奶坐在沙发上择菜,一边择一边聊着家常;妹妹趴在茶几上,用彩笔在纸上画这盏煤油灯,嘴里念叨着“这灯比电灯好看”。雨水敲打着窗户,屋里却暖融融的,没有电灯的明亮,却多了一种格外的温馨。妈妈说:“以前停电是常事,一到这时,邻居们也会凑过来,有的讲故事,有的做针线,煤油灯的光不够亮,就好几家凑在一起,光晕叠着光晕,比现在的路灯还热闹。”
如今,家里的电灯亮如白昼,各种灯具把屋子照得通透,煤油灯早已被束之高阁,成了一件摆设。但我总爱时不时把它拿下来擦拭干净,哪怕不点燃,看着它,就像看到了妈妈的童年,看到了祖辈们在艰苦岁月里的温暖日常。
这盏煤油灯的光晕或许微弱,却照亮了妈妈那一代人的求学路、生活路,也照亮了我对过去的认知。它让我明白,如今随手就能点亮的电灯,曾是祖辈们遥不可及的奢望;现在习以为常的幸福生活,是他们在煤油灯的光晕下,用辛劳和坚守一点点换来的。
我把擦干净的煤油灯放回木箱,旁边放上了一张便签,写下妈妈讲的那个头发被烧到的故事。或许多年后,当我的孩子翻出这盏灯时,也能从这斑驳的铜锈和透亮的灯罩上,读懂这橘黄色光晕里,藏着的代代相传的温暖与珍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