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院子的西角,那棵比我年纪大两倍的枣树底下,总摆着一把老竹椅。竹条被岁月浸润得泛着琥珀色的光,摸上去细腻温润,完全没有竹子原本的糙感。扶手与椅面衔接的地方松了些,用暗红的藤条额外缠了两圈,可每当我轻轻坐上去,它依旧稳稳当当,连一丝晃悠都没有。夏末的风穿过枣树叶隙,带着甜丝丝的气息拂过脸颊,竹椅的清凉便顺着衣料漫上来,瞬间驱散了周身的燥热,这是我从小到大最安心的降温方式。
奶奶在世时总说,这把竹椅是爷爷的“得意之作”。上世纪七十年代末,爷爷在公社的林场干活,见奶奶总坐在小马扎上择菜、缝补,腰杆越来越弯,便打定主意做一把舒服的竹椅。他特意请了两天假,揣着两个杂粮馍就进了深山,挑那种长了五年以上的老竹——这种竹子纤维紧实,坐久了不易变形。砍竹时要顺着竹节下刀,扛下山时得格外小心,不能磕碰到竹身留下疤痕。
那些天,爷爷每天收工回来就泡在院子里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刨子在竹条上游走,卷起一卷卷细碎的竹刨花,落在地上像铺了层淡绿色的绒毯。竹屑飞进他的衣领,痒得他直耸肩,可他眼睛始终盯着手里的竹条,连睫毛上沾了碎末都顾不上擦。奶奶端来的凉茶放在石桌上,凉了又热,热了又凉。爷爷用砂纸从粗到细反复打磨,每一根竹条都要磨到指尖划过毫无阻滞才算完,最后再用浸过桐油的藤条,按照奶奶的肩宽、臀围细细捆扎。整整一个月后,当油亮的竹椅摆在奶奶面前时,爷爷的手掌磨出了三个血泡,指关节也肿得像小萝卜。
我的童年记忆,几乎都与这把竹椅绑在一起。夏夜的星星刚挂上树梢,我就会拽着奶奶的衣角,把她往竹椅上推。奶奶总是笑着拍拍我的后脑勺,从竹篮里拿出洗净的酸枣,然后把我揽在怀里坐下。她左手抱着我,右手摇着蒲扇,扇风时总特意把风往我这边偏。“从前啊,有个放牛的小伙子,叫牛郎……”她的声音轻轻的,像夏夜的流萤,竹椅在我们祖孙俩的重量下微微摇晃,发出“咯吱——咯吱——”的声响,那声音不刺耳,反倒像温柔的伴奏,和着故事一起钻进我的耳朵里。我啃着酸甜的酸枣,闻着奶奶衣襟上的皂角香,不知不觉就趴在她怀里睡着,醒来时身上盖着奶奶的粗布褂子,竹椅上还留着我的体温。
七岁那年的夏天,我和邻居家的孩子在院子里疯跑,玩到兴起就踩着竹椅去够枣树上的青枣。脚下一滑,我连人带椅摔在地上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竹椅的一条前腿断成了两截。青枣滚了一地,我看着断腿的竹椅,再想想爷爷磨出血泡的手,“哇”地一声就哭了,比自己摔疼了还难受。奶奶听见哭声跑出来,先是摸了摸我的胳膊腿,确认没受伤后,才蹲下来看着竹椅。她没有半句责备,只是用袖口擦去我的眼泪:“傻娃,哭啥?椅子坏了能修,你没事就好。”
那天爷爷回来得格外早,他蹲在竹椅旁看了许久,没说一句话就进了屋。晚饭时他特意多盛了一碗粥,吃完就拿着工具在院子里忙起来。他从床底下翻出当年剩下的竹料,那竹料被桐油浸过,依旧完好。刨子声、锯子声在院子里响到月上中天,奶奶端着灯站在旁边,时不时给爷爷递块擦汗的布。新换的椅腿比原来的更粗些,爷爷还用凿子在接口处刻了个小小的“福”字,说这样既结实又讨喜。修好的竹椅摆在灯下,那条新椅腿的颜色比其他部分略浅,像一道淡淡的印记,却成了我最不敢触碰的温柔提醒。
爷爷走得早,这把竹椅就成了奶奶的念想。她每天早上都会用湿抹布把竹椅擦得一尘不染,连竹缝里的灰尘都要用牙签剔干净,然后坐在上面择菜、纳鞋底,或者就那么静静地坐着,看着枣树枝桠在风里摇晃。有一次我放学回来,看见奶奶用脸贴着竹椅的扶手,像靠着爷爷的肩膀似的,眼角的皱纹里都浸着泪。我走过去搂住她的胳膊,她才回过神,摸了摸竹椅说:“你爷爷的手艺真好,这椅子坐了三十年,还是这么舒服。”
去年秋天,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如今我每次回老家,都会先走到枣树下,摸摸那把老竹椅。竹条依旧温润,只是少了奶奶擦拭的痕迹,落了层薄薄的灰。我坐在上面,仿佛还能感受到奶奶怀里的温度,听见她讲着牛郎织女的故事,还有爷爷修椅子时,刨子划过竹条的轻响。风穿过枣树,叶子沙沙作响,像是奶奶在摇着蒲扇,又像是爷爷在唤着她的名字。
这把老竹椅早已不是普通的家具,它是爷爷对奶奶的深情,是奶奶对我的疼爱,是刻在骨子里的家的记忆。竹椅的清凉是岁月的馈赠,而它承载的温度,却比任何暖阳都更炽热,顺着我的指尖,一直暖到心底最柔软的地方,从未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