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天又是端午节了。清晨路过小区门口的超市,看见店员正忙着将一盒盒包装精美的粽子堆成小山。塑料包装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,价签上的数字一个比一个惊人。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手机,想给母亲打个电话,却在拨号前停住了——这个点,她应该正在老家后院采摘新鲜的粽叶吧。

记得小时候,端午节前一周,母亲就开始准备了。她会走三里地去河边采苇叶,挑选那些宽大青翠的,在阳光下像一把把翡翠做的扇子。回来后用井水浸泡,再用粗布一片片擦拭。我最爱蹲在旁边看,叶片上的水珠滚落时,会折射出七彩的光。
厨房里飘着酱油和糯米混合的香气。母亲把五花肉切成方丁,用黄酒、姜末和自家酿的酱油腌制。米要提前泡三小时,沥干后拌上盐和一点点碱。"这样煮出来的粽子才够弹牙。"母亲说着,手指在米粒间翻飞,像在弹奏某种无声的乐器。
包粽子是门手艺。母亲左手托着两片交叠的粽叶,右手舀一勺米,放一块肉,再盖一层米。苇叶在她手中服服帖帖地弯折,棉线绕三圈,打个活结,一个棱角分明的三角粽就诞生了。我试过无数次,不是漏米就是形状歪斜,最后总是母亲笑着接过我手中的残局。
大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。母亲会往水里撒一把碱,说这是外婆传下来的秘诀。煮粽子的时辰要足,火候要稳。蒸汽氤氲中,粽香混着艾草的气息填满整个屋子。我和妹妹趴在灶台边数时间,像等待一场神圣仪式的完成。
端午的清晨,门楣上早早插好了艾蒿。母亲用艾草煮的鸡蛋带着特别的清香,剥开蛋壳,蛋白上会印出浅浅的绿色纹路。但最令人期待的永远是解开粽绳的刹那——苇叶展开的瞬间,琥珀色的糯米闪着油光,中间的肉块已经化开,油脂渗入米粒的每一个缝隙。
如今超市的粽子琳琅满目。水晶粽透着梦幻的紫色,冰激凌粽标榜着新潮,就连传统的肉粽也分出火腿、蛋黄、干贝等十几种花样。去年同事送了一盒名牌粽子,包装盒上烫金的龙舟图案晃得人眼花,拆开来却发现米粒松散,肉块干硬得像木屑。
母亲去年寄来的粽子却还是老样子。真空包装袋上歪歪扭扭写着"小心轻放",拆开后要在蒸笼里回热二十分钟。当熟悉的味道在口腔里漫开时,我突然想起母亲布满老茧的手——那双手能包出最紧实的粽子,却从没涂过护手霜。
《荆楚岁时记》里说,粽子是为纪念屈原而生。但对我而言,粽子更是一种活着的记忆。当城市里的端午节沦为微信里的节日祝福和商场促销的由头时,只有咬下一口家乡的粽子,才能尝到时光深处那个蹲在灶台前数着分秒的小女孩的期待。
窗外的雨下起来了。我拨通母亲的电话,听见她那边有苇叶摩擦的沙沙声。"今年多包几个碱水粽,"我说,"我周末回来拿。"电话那头传来轻笑,像二十年前她看着我包坏第N个粽子时的笑声。雨滴打在窗玻璃上,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蒸汽朦胧的厨房,母亲掀开锅盖的刹那,满屋粽香扑面而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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