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说,我走来走去并不代表我无聊。” 我皱着眉,略带烦躁地开口,声音在略显昏暗的房间里回荡。

她嘴角微微一勾,唇齿间逸出一丝微弱的气流,一声充满不屑的 “切” 传入我耳中。紧接着,她抬眸,眼中闪过一丝不耐,“我说的是你过来问我为什么笑,这很无聊。”

我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,故意叉着腰,低头痞气地看着她,“那我们做些不无聊的事情如何?” 她毫不掩饰地用鄙夷的目光将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,轻哼道:“老娘贵得很,你付得起钱吗?”

我闻言一愣,随即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涌上心头,“你别小瞧人,有胆到我住处,可别把你吓着了!” 没想到,她二话不说,提起包就挽上我的胳膊,脆声道:“带路!” 我挺直腰板,每一步都迈得格外认真,像极了香港回归时仪仗队的步伐,只是她高挑的身材再配上高跟鞋,让我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。

果不其然,一进我家门,她的嘴巴瞬间张得老大,眼里却没出现我常见的艳羡光芒,只是机械地张大嘴巴,随后缓缓摘下墨镜,整个人 “砰” 地摔到沙发上,扯着嗓子大叫:“你小子是走私贩毒还是倒卖军火?”

我打开那台价值 15 万的进口超薄曲屏电视,故作轻松地调侃:“差不多。反正是赚钱的营生。” 她蹬掉高跟鞋,像一只饥饿许久的秃鹫,开始自顾自地四处搜寻,“你的房间在哪儿?或者你喜欢在沙发?”

我被她这直白的话语弄得哭笑不得,熄灭手中的大中华,吐完最后一口烟圈,“我喜欢随时随地,只要有感觉。” 她回头看向我,摊开双手,“那我估计你现在是没感觉了,你让我有些挫败感。”

我彻底被她这跳脱的思维弄得晕头转向,而她却毫无形象地哈哈大笑起来,随后走进我的房间。突然,一声惊喜的大叫传来:“哇,这是你画的吗?” 我抱着肩膀,慢悠悠地踱进房间,她正站在我的一幅油画前,脸上满是崇拜。那幅油画是我半年前画的,画的是一只手,一只精致的女人的手。

“是的,我还出了两本文集,还帮游戏公司设计人物。” 我微微扬起下巴,带着一丝自豪说道。 她侧头,狐疑地打量我半晌,冷不丁蹦出一句:“你丫真是个天才!” 不知为何,她这表情让我心里有些不舒服,我鬼使神差地走上前,一把拥住她,滚到床上,“我的感觉来了,但是你要先告诉我你的名字。”

她从我的怀里挣脱出来,眼珠子滴溜一转,“我叫小 A。” 我心里清楚,这种女孩是不会轻易说出真实姓名的,叫她小 A 倒也合适。这么想着,我再次把她拥入怀中,“我叫萧然,来吧,我的小 A。”

小 A 在我这儿一住就是半个月。这期间,她对我的文章、绘画、设计,要么给予极大的赞赏,要么毫不留情地贬损。可我偏偏就喜欢她这份直接与坦白。然而,半个月后的那个清晨,她悄然离去,只留下一张字条:借你现金若干,后会无期。

她拿走了我钱包里的两千现金和抽屉里那块价值四千块的手表,在阳光灿烂的早晨消失得无影无踪。我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,随后又傻呵呵地笑了起来。

之后的日子,我带着自己引以为傲的作品,穿梭于各个游戏软件公司面试。可大多时候,迎接我的都是那些笑容可掬却又拒人千里的话语:“你的作品很好,只是不适合。” 有一家公司的人更是不客气,直接把我的作品扔到桌面上,嚣张地说:“如果有人喜欢你的作品,我就请你!” 我怒火中烧,抓起一个烟灰缸砸到他脸上,怒吼道:“谁说没有人说我的作品好。

小 A 就说过!”

“小 A 就说过。小 A 是谁?” 我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问自己,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感悄然涌上心头。我带着这份失落与颓然,坐在计程车上,在这座城市漫无目的地游走。秋天转瞬即至,原来越是热烈的夏天,越容易在时光的流转中迅速消逝。

那个夜晚,我坐在计程车上,看着窗外如流水般的霓虹灯光,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难受,差点落下泪来。“波西米亚” 酒吧门口,一个身影一闪而过,我的心猛地一紧,急忙叫司机停车。司机嘴里嘟囔着,嫌弃我一个年轻人来这种地方。我没有理会,甩给他几张钱便下了车。

小 A 穿着紧身的妖娆红裙,胸口春光乍泄。看到我,她明显一愣,随即露出一抹疲惫的笑,“干什么,出来打劫呢?”

见我只是认真地看着她,她又笑了,笑容里满是苦涩,“我可不可以把你当成朋友?” 我毫不犹豫地点点头,“恩,当然。” 她缓缓走过来,把头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,哭了。我轻轻拍着她的背,柔声道:“小 A 我养你,我有足够的钱。”

她止住哭声,抬起头,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擦掉眼角溢出的泪,“你别再惹我哭,我没有那么多的钱买化妆品,这个妆要花去我好几十块钱呢!”

那个晚上,我和小 A 去了附近的酒店。上半夜,她一直在抽烟,一根接着一根,直到烟灰缸里堆满了香烟的残骸。我刚说要再去买一包,她突然拉住我的手,把头埋进我的怀里,“萧然你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,不过,很谢谢你。”

我干笑两声,打趣道:“难不成你是异度空间的?” 她听后,哈哈哈地笑出了眼泪。半晌,她表情认真地看着我,“萧然,如果有可能,半年后我会去找你。”

南方的冬天虽不下雪,却冷意十足,冰冷刺骨还格外干燥。小 A 的手机自此再也打不通。

那时,我已在一家杂志社做美编。身边的女孩如走马灯般来来去去,我和她们逛街、看电影、接吻、上床,可每一段关系都因我的暴脾气而匆匆结束。我的脾气愈发暴躁,仿佛有一头困兽在胸腔里横冲直撞,却始终找不到出口。我常常偷懒不上班,穿着高领羽绒服在海堤上来回踱步,冷冽的寒风只能让我的头脑短暂清醒,而这时,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小 A。

我找遍了这座城市的所有酒吧,却再也没见过那个有着海藻般长卷发和忧伤眼神的女子。

春节长假前,我毫无意外地被公司辞退,理由是频繁迟到早退且不请假。我没有回老家,已经 5 年没回去了,又回到了从前浑浑噩噩的日子,每天睡到太阳晒屁股,起床去附近快餐店吃午饭,晚上喝着冷啤通宵上网。

春暖花开的四月,我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在阳台上画油画,突然在画框后面看到一张灿烂的笑脸,“小子,可别把本姑娘的样子画丑咯,否则饶不了你!” 我眯着眼,逆着阳光看向小 A,笑着打趣:“怎么把长发剪了,装嫩是不?”

我们静静地看着彼此,一时间,谁都没有说话。

小 A 完全变了模样,齐肩长发变成了齐耳短发,穿着清爽简单的 T 恤和牛仔。可她的性格还是老样子,直接、坦白,像一把温柔又凌厉的刀。

那个晚上,她睡得很沉,紧紧抱着我的手,唇角还挂着细碎的笑。可我却睡得极不安稳,总是迷迷糊糊地醒来,下意识地打开台灯,看到小 A 还在,才安心睡去。我太害怕她又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悄然离开。

幸运的是,小 A 这次没有走。

那是一段恬淡而美好的时光,我们一起逛街、依偎着看电视、吃饭,傍晚手牵着手沿着堤坝散步。只是,我们都默契地从不提及从前,也不谈论以后,那些仿佛是我们不敢触碰的禁忌。

夏季的一个傍晚,我去一家画廊送画稿,回到家门口时,突然停下了脚步,因为我再也感受不到小 A 的气息。我对着那扇不锈钢铁门,呆呆地站着,许久许久。

我决定去找小 A,早在预感到她可能离开时,我就偷偷抄下了她身份证上的地址。我坐了 16 个小时的火车,5 个小时的汽车,又走了 1 个多小时的山路,终于来到了那个村子前。那是一个坐落在山脚的小村落,村子前是一片金黄的稻田,正值收获季节,满眼的灿烂。

我向路过的村民打听小 A 家的地址,他们好奇地打量我几眼后,为我指明了方向。小 A 家很好找,土黄色砖墙砌成的小屋,面向稻田。我走进院子,看到一个小男孩坐在小板凳上写作业,他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我,“你来找姐姐吗?”

我轻轻点头,“你姐姐的名字是不是叫夏幽?” 他也点点头,朝我招手,“你进来,我妈一直想见见你。” 走进屋内,我震惊地发现,那个下身瘫痪、躺在床上的女人,竟然就是夏幽的母亲。看到我,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,招呼我坐下,一边说着,一边擦拭着眼泪。

我终于见到了夏幽,在那座长满青草的坟冢前,她安静地躺在里面。那一刻,我欲哭无泪,所有的过往如惨白的电影胶片,在脑海中一帧一帧缓缓滑过:夏幽父亲早逝,母亲下身瘫痪,弟弟年幼,她在察觉自己身患绝症后,毅然来到海滨城市。为了在最短时间赚最多的钱,她忍受屈辱,穿着性感的衣服在街头揽客。她遇见了我,和我度过了一段幸福美好的时光……

我在夏幽的坟前点燃了那幅油画,那是我为她画的,画中的她很美。“夏幽,我现在告诉你,我的真名叫楠木。” 我轻声呢喃。

临走时,我没有给夏幽的母亲留下一分钱,因为我的钱沾满了污垢,我不想玷污她和她的家人。其实,从 6 年前开始,我就被一个有钱的女人包养,她每月来看我一次,给我足够的金钱和物质。

离开村庄回到海滨城市,我搬了家,重新找了份工作,从此踏踏实实地生活。只是每个盛夏,我都会独自去走那一段长长的海堤,走着走着,眼泪就会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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