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你首次陪她去看病。九点多的医院，挂号队伍已然排得老长。她跟在你身后，小声嘀咕着：“又不是什么大病，不用来医院，我在家吃点药就行了。”你懒得与她争论，不耐烦地叹了口气，继续排队。她向来如此。

排了将近一小时，终于轮到你们。护士问：“挂什么科室？”你愣了下，一时语塞，因为确实不清楚肠胃问题该挂哪个科。“消化内科。”她赶忙站到前面告诉护士。“医保卡、就诊卡出示一下。”你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，早上出门时竟完全没考虑这些。只见她迅速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，里面装着身份证、医保卡、就诊卡，还有些零碎现金。那一刻，你突然觉得自己如此无用，什么都不懂，就这般仓促地领她来医院，所谓的“孝心”显得如此空洞。而她，嘴上虽不乐意，却独自备好了看病所需的一切，就像小时候带你去医院时一样。

看病时，医生询问哪里不舒服。你抢先回答：“胃疼，早上喝了点粥都吐了。”她在你身后低声补充：“还有点头晕、腹泻。”医生接着问：“是第几天了？”这次你不敢贸然回应，只是静静听她讲。“断断续续有两年了吧，之前吃点药就好了，这次疼了好几天，孩子非要让我来医院看看。”听到“两年”这个数字，你明显慌了神。她居然病了这么久，却从未跟你提起。你吃惊地望着她，不知该说什么，她却像没事人一样，对你有气无力地微微一笑，仿佛在安抚你别担心。

后来，你陪她抽血、拍CT、做胃镜检查，办理住院手续。看着这个娇小瘦弱的女人，被各项检查折腾得疲惫不堪，你满心心疼，更夹杂着后悔。不禁去想，这些年她生病，都是怎样熬过来的呢？

做完最后一项检查，你送她到病房休息，在网上点了一顿丰盛午餐，试图弥补。没想到，饭菜送来后，她还是习惯性吃配菜，把好吃的部分留给你。吃山药猪肚时，她多吃山药，猪肚留给你；吃蒜苔，她挑又黄又白的，把又青又嫩的给你；吃鸡蛋羹，她总是沿着边吃，把中间最嫩的地方留给你。她一直都是这样。

下午，你回家帮她收拾住院要用的衣服和生活用品。打开她的衣柜，竟没一件像样的好看衣服，那些老旧衣物大概已穿了三四年，有条橙色长袖都快洗成淡黄色了，她还舍不得扔。你打算去商场给她买几件新衣服，却一时想不起她的尺码。打电话询问后得知，她现在一米五八，体重一百零二斤。可你分明记得上学时她一米六，体重一百二十斤。怎么几年过去，她变矮变瘦了呢？你的眼眶顿时湿润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当你拿好东西回到医院，她正在睡觉。这似乎是你第一次如此仔细地观察她睡着的模样。枯黄干瘪的脸上，皱纹堆叠，偶尔紧皱的眉头，仿佛在梦中也为某事忧心。头顶的白发，似乎又多了些。一瞬间，你觉得她如此苍老，甚至想用“小老太太”来形容；又一瞬间，你觉得她像个孩子，那么瘦小、脆弱，如此需要保护。

似乎从那天起，你突然长大了。曾经教她用微信时极不耐烦的你，如今会耐着性子一步步教她手机截图、录频，生怕以后她遇到不会的，而你又不在身边；曾经对生日、节假日、纪念日毫不在意的你，今年她生日、妇女节、520，都提前为她备好礼物；曾经一发工资就想着给自己买衣服的你，现在拿到钱首先想的是给家里添些家当，给她买衣服、鞋子、保健品。

你仿佛终于有了大人的样子，有了子女该有的模样。她说，有你这样的孩子真享福；你说，有她这样的妈妈真幸运。你们都深知，彼此深爱着对方，这份爱，以后也会一直延续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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