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研读社会学家上野千鹤子老师的著作,在她谈及家庭时,有这样一段话令我刻骨铭心:“妈妈,我是在离开这个家以后,重新养育了自己。” 初读此句,泪水潸然,难以自抑。想必,只有那些在年少岁月中真切历经生活艰辛,而后又拼尽全力自我修复的孩子,方能体悟其中蕴含的痛苦与力量。
我成长于一个并不富裕的家庭。小时候,我常以 “没那么富裕” 来委婉表述 “穷” 这个字,仿佛如此便能怀揣希望,觉得只要长大挣钱,一切难题都会迎刃而解。
从小到大,我总是穿着表姐穿过的旧衣服,唯一的玩具是妈妈用碎布缝制成的沙包。由于平日里极少吃零食,这些年竟一颗蛀牙都未曾长过。记忆中,北方的冬天格外寒冷,有一次我穿得单薄,向来脾气温和的爸爸罕见地大发雷霆,他怒吼道:“你知不知道感冒要花钱,咱家哪有钱看病啊!” 那时,每每想起这句话,我便忍不住躲起来暗自哭泣,既埋怨为何全世界只有自己的日子如此困苦,又心疼比我更为艰辛的父母,觉得自己仿佛是个只会消耗家庭开支的累赘。
于是,我拼命学习,周末从不与朋友外出逛街,那些崭新的、商标熠熠生辉的运动鞋,对我而言遥不可及。印象尤为深刻的是,上大学后,寝室里每位同学都有半格柜子用来存放换季衣物,而我的柜子却始终无法填满。它宛如一个又黑又深、四处漏风的匣子,承载着我那空洞的十几年成长岁月。
我很早就明白,成长中留下的印记,无论是贫穷、暴力,还是缺失的关爱,都如同无情的双手,将一个孩子随意搓揉,最终塑造成满是褶皱的模样。而我,是在离开家后的这些年,才逐渐学会将自己舒展开来。
从终于舍得更换那部卡顿已久的手机,到走进店铺,自信地告诉导购员 “我想买橱窗里的那双鞋”,再到在爱情中挺直腰杆,一点点放下敏感与自卑。我努力赚钱,用物质填补生活的匮乏,同时也不忘阅读,让精神世界再次丰盈饱满。我始终坚信,这是我成年后做得最为正确的一件事。
前几日,在家楼下,我目睹两个小学生商量着凑钱合买一份烤冷面。当时排队的人众多,他们为按谁的口味加料而犹豫不决。我察觉到老板面露不耐烦,语气也颇为不善,便径直对老板说给孩子来两份,剩余的钱由我补上。起初,孩子们羞涩地拒绝,几番推辞后才欣然接受。离开时,其中一个男孩用竹签戳起几块烤肠递给我,笑容灿烂地向我道谢。
那一刻,我仿佛从他们充满朝气的脸上,看到了自己曾经贫瘠的童年。那个曾在炸串摊前徘徊许久的小小身影,似乎终于品尝到了迟来的、热气腾腾的快乐。
我想,所谓重新养育自己,就是能够凭借自己的方式与力量,打破 “少年不得之物将困扰一生” 的魔咒,勇敢地走出父母设定的人生剧本。
心理学中有个概念叫 “内心的小孩”。它承载着我们未曾释放的情绪、难以化解的痛苦,以及内心深处的渴望。若童年幸福,内在的小孩便会以开朗乐观的视角看待世界;反之,若小时候充满负面回忆,这个小孩则会让我们深陷悲伤与沮丧。
就像李雪琴,或许因过往经历,从不曾真正鼓起勇气索要自己喜爱的东西;又像徐志胜,因害怕系鞋带时朋友离去,便任由鞋带散开,一路磕绊前行。
我们深知,教育孩子应让他们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,因为这是我们耗费半生才治愈的隐痛。
我们常说要与自己和解。所谓和解,实则是陪伴内心的小孩成长,以我们期望被善待的方式,慢慢填补曾经的所有缺口。
即便出身于伤痕累累的原生家庭,即便成长于艰苦的生活环境,无论历经多么艰难的成长历程,最终我们都能穿越黑暗的隧道,成为重见光明的幸存者。
我钟爱《哈利·波特》全书结尾的那句话:“伤疤已经十九年没疼过了,一切太平。” 或许,人在长大成人后所能收获的最美好礼物,便是能够将成熟的心智与见识馈赠给曾经的自己,让小时候的自己知晓,那个她一直翘首以盼的,爱她、尊重她、保护她的人已然到来。
那个人,就是你自己,也唯有你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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